水 中 花 ......我的泪水在夜里肆意的流着，那夜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感动，那夜第一次知道什么思念，那夜第一次知道什么心痛，那夜第一次知道什么是难以割舍却又不得不割舍......
婷是那种很沉默的女孩。
认识婷是因为她的哥哥，认识的方式是我的遍体鳞伤。
那是个干旱的秋天，刚刚考到区重点的我很不习惯集体宿舍的日子，长长的土炕要睡十几个来自农村的孩子，他们的老实巴交和我的张扬成了对比，顺理成章的成了他们的头。
那是个流淌着汪汪月光的夜晚，我们都已经进入梦乡，做着童年没有完结的梦。“啪”的一声，门被一脚揣开了，一个醉醺醺的人进来了，然后就是粗重的木棒把我们从梦乡种赶了出来，我在最里面，幸免了那几记杀威棒。
我们站成了一排，他开始挨着搜我们的书包，所有菜票和毛毛碎碎的生活费都落入了他的那个花布书包中，所有十四岁的孩子面对这个比我们大好多的男人，只有流泪，他们知道那些是父母从土里种出来的钱，都有浓浓的泥土和汗水的气息，可是没有人敢站出来反抗，我曾听上一届的老生说过有几个镇里的痞子经常来宿舍跟学生要钱，都是镇干部的孩子，学校也不敢管，但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轮到我们了。
“谁是宿舍长”。
一阵沉默......
“谁！！！”他大嚎了一声。
“我”
我站了出来。
他走过来，一脚就把我揣倒了，我忍着泪水站了起来，他抬起脚又来了，我下意识闪一下，那一脚空了，他一个趔跌没有收住喝高的脚步，摔倒了，把那个肥肥的猪头狠狠的磕到了炕沿儿上，血流了出来。同学都吓蔫了，知道要我这次彻底完了。他扶着炕沿儿起来后，随手拿起一条枕巾按住伤口匆匆的往外走，并抛下一句话：你们给我等着，我要血洗了你们宿舍！！
我们一夜无眠，也无话。我成了他们憎恨的对象，我也成了学校的名人，连初三的人见了我也打招呼。然后的几天安静的让我们以为他是吓唬我们的，直到那个傍晚......
五六个成年人出现在了我们宿舍门口，我们正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书，凶神恶煞的他们依旧揣门而入，开始砸，狼藉之后，那个包着头的人走了过来，问那天是谁把他绊倒的（那家伙那晚真喝多了，竟然没有认出来我），大家看看我。
“是我”
我当时理解了刘胡兰那篇文章和她当时的心情。
“哈，就是你！”轻蔑的眼光看看瘦弱的我，然后又不太相信的问站在他旁边的一个同学，“是他吗？”
那个同学没有说话，只是点点头。
“好，你敢站出来，有种，你，给我出来。”
我忘了当时具体是怎样的了，只记得我刚到门口就感觉腰上被狠狠的揣了一脚，就摔出去了，然后就是雨点般的拳脚......
醒来的时候周围出奇的安静，好像是谁家，一个陌生的地方，口渴的要命，想起身，剧烈的痛让我差点又晕过去，然后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声音“你终于醒了，不要动，要什么，我给你。”
怎么是个女孩的声音，我真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了，想说话，嘴疼的张不开。
“不要动，要喝水是把？”
哇，她怎么知道的
她用小酒盅把一盅水慢慢的灌到了我的口里，好舒服啊
我无法说话，没有办法问她，她也不说自己是谁，她很多时候是沉默的坐在我的身边，安静的看着我，眼里是很深的忧郁和坚韧。我仔细地看看她，仿佛是古画中的那种女孩，对，有点象以前看的老版红楼连环画中画的的女孩，她不开口，我也懒的说，就这样一晃就是一个多月，我让同村的同学稍伙食费，并撒谎说学习忙的不行，班里也有自己要管的事情，没有时间回去，我不想让父母为我担心，父母知道我从小就是那种特独立的人，再加同学都说我很好，也就没有太在意。同学来看我，也是匆匆来匆匆走，见了那个女孩也是点点头，一切怪怪的。
直到一个初二年级的老乡来看我，才说出天机。原来那个女孩是同年级隔壁班级的，叫夏书婷，是那个混蛋的妹妹。那天是她听说后赶到现场拦下他们那帮人的，后来学校看事情闹的影响挺坏，就跟镇上的派出所打了个电话，来了几个人把他们给带走了，我被送到镇卫生所包扎，那里没有病房，那个混蛋的妹妹就把我带到了他们家。
我一听就往外走，我怎么可以睡他们家，我的偏见认为他们都不是好人，那个女孩正好没在，我就一瘸一拐的回宿舍了。半个小时后是匆匆跑来的那个女孩，他们什么也没有说，我用那种憎恶的眼光看着她，我清楚的看见她的泪水流了出来，然后默默的转身走了。
秋假（农村特有的一种假期，为了秋收而设立的）来了，我依旧没有回去，撒谎说看校，其实是怕父母看到我的伤疤，我想好彻底了再回去，可恶的是学校的伙食也停了，还要出去买吃的，镇上也都忙着秋收，原本出摊的都不出了，只好去商店买饼干和方便面，连热水也没有，我嚼着干方便面，眼里噙着眼泪，心里恨透了那个混蛋。
咚咚！咚咚！
有敲门的声音，我奇怪的去开门，一看是她，她拿着两个暖壶，并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随身听，放到我面前就走了。
第一次不怎么恨她了，拿起那个平生第一次见到的高级玩意儿，怎么也不会摆弄，只好放到一边去。希望她明天再来，好问她，那个下午好长，那个夜晚更长，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期待，期待她的出现。
天终于亮了，我匆匆把宿舍收拾了一遍，然后就是等她。她仿佛知道我在等她似的，故意的不出现，直到下午她来了，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，她拿起暖壶走了，我还傻傻的站在那里，完了，等明天把。
奇迹的是傍晚的时候她又来了，拿着两个暖壶，放到那里就要走，我终于鼓起勇气拦住了她，她吃惊的看着我，我憋了半天才说，那个随身听怎么用啊，她笑了笑说道：“真笨！”，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，还是略带忧郁，虽然就是那么一闪之间。她让我把随身听那过来，手把手的教给我，我重要听到歌声了，那么美妙，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听到那么好听的声音，
“......。
凄风冷雨中 多少繁华如梦
曾经万紫千红 随风吹落
蓦然回首中 欢爱宛如烟云
似水年华流走 不留影踪
......”
她什么时候走了，我都没有主意到。
两个星期的秋假过的很快，那首《水中花》是我最喜欢的，虽然她说是一首老歌了，但我还是那么喜欢，东西虽好，毕竟是人家的，开学的第一天我找到她，把磁带和随身听还给了她。
以后的日子很平静，直到有一天她匆匆的又来找我
“我想请你帮个忙”。
“什么事情，看在随身听的份上，我决定回报她”
“镇上的派出所新换了个所长，要从新过问我哥哥的事情。”
我沉默，心中是一阵的窃喜，终于要受到惩罚了。
“如果按照上次他打你的程度，再加上是在学校，听说要判三年。”
我不知道他们所里怎么规定的，但我希望可以真的判他三年。
我正犹豫，她普通的给我跪下了，我吓了一跳。
她说道：“我妈妈一直不知道哥哥的事情，妈妈有心脏病一直住在县城大哥家里，如果他知道了一定回承受不住的，会。。。。。”他的眼泪下来了，我真的感受到了女孩的眼泪有多厉害，我的心软了，轻轻的说到：“我尽量把”。
事情还真象他说的那样，没两天所里来人找我谈话，录口供，我第一次作了为证，他哥哥免了一难。
那天他高高兴兴的说要请我吃饭，我去了，很有点英雄主义，摆出很高的姿态，他那天的话特别多，我也是第一次和女生说那么多的话。
也不知道这次是救了他哥哥还是害了他哥哥，没有多久，他哥哥和那几个哥们在外面打死人了，他们也死了两个，有证人指证有一个人是被他哥哥打死的，并且那家人家里很有势力，他哥哥给判了个死刑。他妈妈听到这个消息心脏病复发去世了......
那个下午我第一次逃课，一直陪着他，她不哭，也不说话，我们就在刚刚播种后的田边一直座到天黑，她说想喝酒，我就陪她去了，她喝的大醉，她说她喜欢我，这个世界上喜欢她的人走了两个了，她希望我喜欢她，她说她冷，她说她最喜欢那首《水中花》，她要唱给我，没有唱就倒在我的肩膀上了。我送她回去，她吐的一塌糊涂，帮她收拾......
那时候开始知道什么叫心情，复杂的要命，她是个好女孩，这一切不该发生在她身上，那对他不公平，我安静的守了她一夜，天亮的时候她醒了，看着我，然后伏在我肩膀上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，说实话，我也落泪了，为什么说不清楚，只是感觉心里好乱，好想永远......
不久我的东窗事发，由于作伪证，我被学校开除，成为众矢之的，成了一个为女孩出卖正义的人，我转学到乡中......走的那天没有去见婷，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......
乡中的日子很颓废，天天疯玩，成绩开始直线下降。很快生日到了，那个下午我的一个老乡稍来一个书包，对，就是那天她哥哥收账的那个书包，打开里面是那个随身听和一盘磁带，还有一封信：
文：
怎么走也不说一声，好去送送你。有的时候对错很难说清，有一种东西是我一直不敢承认的，也是我们这个年龄不该有的，但那是那么的真切，可以刺痛我的心的那种真切；我喜欢你，超过了普通朋友的那种，从你受伤后我喜欢你的坚强，从你答应我为哥哥作为证我喜欢上你的大度，。。。。那晚我是喝吐了，但没有醉，真的，我说喜欢你，也是真的，我说想为你唱那首水中花，也是真的，直到后来也一直没有机会。现在我录在了这盘磁带上，希望你在生日的那个晚上听。我在这个学校也活在流言蜚语中，他们传出各种关于我们的不堪入耳的说法，这些我都可以不管，但他们不可以耻笑你的重色，当时他们也都在场，怎么就没有一个站出来，真的很想仍然和你学习，谈论，我们来个约定把，今年县二中要收一批学生，我们一起考，然后就可以到一起了，我一定可以的，你也一定要来啊。
好了，不说了，等我们见了再说把。
惦记你的婷
那个学期我出奇的努力，重于录取了，到了去二中报道的那天，我早早的就去了县城，第一个报道，然后等她的到来。第一天没有，第二天还是没有，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，如果还不来，我也走。第三天一直到天黑她也没有来。我彻底失望了，一个人坐在学校门口，拿着那个随身听，翻来覆去的听那首曲子，这时候一个成年人骑着一辆摩托车来了，看到我手里的随身听，就问我
“你是小文？”
“恩，你是？”
“我是夏刚，夏书婷的大哥。”
“她人那，怎么不来？”
“她来不了！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她早已经去世了！”
“什么？”
“到底怎么回事啊！？”
我死命的抓住她的衣服，他把我的手搬开。
“他给你写信的时候就不行了，他去外婆家的时候，被一辆三马车给撞了，送到县医院没到三天就......”那信是我代笔的，他说你没有见过他的笔迹，认不出来的，这里还有一封，是让我今天再给你的，你看看就知道了，我先走了，她让我亲口对你说，她希望你好好学习。”
他什么时候走的，我不知道，感觉黑夜来的那么快，冬天的寒冷也在侵袭我，我流着泪打开了那封信
文：
我走了，还是那句话，我是喜欢你的，超出普通朋友的那种，好好学习，我知道你回到乡中一定没有好好学习，向你的老乡打听你，他们说你在乡里混的很硬，真怕你走上我哥哥的老路，本打算亲自找你谈谈的，但一切来不及了，前些时候听大哥说起二中的事情，所以就用了这么个不好的骗局，对不起，不该骗你，我认罚，就罚我给你唱首歌把，还是那首水中花......唱不出来，还是写下来把，你看到就当我正唱给你的：
......
我看见水中的花朵
强要留住一抹红
奈何辗转在风尘
不再有往日颜色
我看见泪光中的我
无力留住些什么
只在恍惚醉意中
还有些旧梦
这纷纷飞花已坠落
往日深情早已成空
这流水悠悠匆匆过
谁能将它片刻挽留
感怀飘零的花朵
城市中无从寄托
任那雨打风吹也沉默
仿佛是我
......
再见了，好想仍然象那晚一样靠在你的肩上，那样我就不怕了，哈哈，希望好好学习，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人......
永远喜欢你的 婷
那一夜好短，往事汹涌的涌上心头，还是那首老歌，我的泪水在夜里肆意的流着，那夜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感动，那夜第一次知道什么思念，那夜第一次知道什么心痛，那夜第一次知道什么是难以割舍却又不得不割舍......
很快天亮了，好像找个肩头象当年的她那样痛哭一场，可是......
孑孑于婷十周年祭上
2005年6月1日凌晨4时草 | 
